多馬福音 — 三一神觀

《經文 — 多馬福音 The Gospel of Thomas (13), 在世行者譯》

耶穌問門徒：「請作個對照，說出我像誰。」

西門彼得說：「你像位公義的使者。」

馬太說：「你像位看透萬事的思想家。」

多馬說：「師傅，
我的拙口根本不能說出你像什麼！」

耶穌說：「我不是你的師傅。
你喝我的湧泉喝醉了。」

於是耶穌把多馬帶開，
並對他說了三個字彙。

之後多馬回到同伴中，
他們問到：「耶穌告訴了什麼給你呢？」

多馬回答他們說：「只要我告訴你們當中的一句話，
你們必得會用石頭砸我，
然而火會從石頭而出，
把你們燒成灰燼。」

《在世行者言》

先在埃及《奧克西林庫斯古本》(Oxyrhynchus Codex) 後在《拿戈瑪第古本》(Nag Hammadi Codex) 發現的完整版《多馬福音》，與福音原型《Q 福音》齊名，比四部正典福音較少作後期修改的耶穌語錄原型。大部份學者認為《多馬福音》是一本沒有觸及基督神性及救贖論的「道德經」，我並不認同此觀點。反之，它卻蘊藏著就連《新約聖經》也不曾清楚描述的基督自身（三一）神性之宣告。

門徒彼得和馬太所認識的基督仍流於有形體之人物層次，唯使徒多馬領受的基督乃是超越言語能表達的。在早期基督教文獻可見「喝醉」意為「完全的覺醒」，因著多馬已全然領悟基督所傳的奧義，耶穌不再視自己為高於多馬之師傅，而是兩者同等，這是為何在《多馬福音》 及《抗衡者多馬之書》多馬被稱作基督的「雙生兒」。

基督教乃是源自猶太支派中的 「拿賽派」(Naassene, 亦即「拿撒勒厄賽派」 Nazorean Essenes) ，「拿賽派」名字中的 "Naas" 為「蛇」 (Nachash) ，此派人士主張苦行清貧、淡泊脫俗、凡物公用、嚴守摩西律法及安息日，持默觀、驅鬼醫病和天使召喚等秘法，耶穌在受審及釘十架時被稱作「拿撒勒人耶穌」正因祂是拿撒勒厄賽派的祭司而非泛指拿撒勒人而已。按羅馬主教希波里圖斯 (Hippolytus) 的批判作品中引述，拿賽派的教導承襲自耶穌親兄弟雅各和抹大拉瑪利亞，他們傳授著《多馬福音》 13 這三個神秘字彙為出現在《以賽亞書》28:10 希伯來文的 「掃拉掃」(Saulasau) 、 「靠拉靠」 (Kaulakau) 和 「斯撒爾」 (Zeesar) （此三字在解經學中公認為無意思的擬聲擬態詞），並以此詮釋作：

「掃拉掃」為「天上阿當」；
「靠拉靠」為「向上流的河」；
「斯撒爾」為「地上血肉之人」。

按希波里圖斯引述，拿賽派相信著一位陰陽並存的完美人「天上阿當」，保羅在《歌林多前書》 15 章就曾指基督為此天上屬靈阿當，即猶太秘學中的阿當卡蒙，在《羅馬書》 5:14 則可見阿當作為「以後要來之人」基督的形像之說；耶穌作為潤澤生命的河水之說則可見於《約翰福音》 4 章祂與撒馬利亞婦人對話中以活水比喻自己。

「天上阿當」、「向上流的河」及「地上血肉之人」之三元可見於曼底安派 (Mandaean) 經典中。「曼底安派」一名意為「睿智」，他們以施洗約翰的教導為信仰刻心，在伊拉克中自耶穌時代一直流傳到今天，他們就是拿賽派遷往伊拉克後分支的名字。曼底安派相信宇宙源自一陰陽並存的「偉大生命」 (Hiya Rba) ，稱之為「深淵」 (Pira) ，從祂當中流溢出「三位一體」的三重生命，就是「天上阿當」、「恩典之水」及「地上阿當」。

換言之，耶穌非常熟悉此古傳的神觀，且以《以賽亞書》28:10 三個字表示自己為拿賽派教導自太初一源衍生的「三位一體」。與後期基督教的「三位一體」不同，拿賽派的「三位一體」並不包括至高一源在其中（卻是在至高一源之中），且耶穌不只是其中一位格而是同時為三位格。拿賽派「三位一體」的三位格亦各自有一陰性伴侶，她們的名字分別為「真理」 (Kushta) 、「生命」 (Hayata) 和「道路」 (Dir) ，很明顯耶穌在《約翰福音》14:6 所說的「我是道路、真理、生命」是挪用此拿賽派神觀之用語。

第一世紀猶太史學家約瑟夫 (Flavius Josephus) 的記錄中提及一名為「塞特派」的古猶太派別，他們的教導乃是直接承傳自阿當及其三子塞特，即《創世紀》 4:26 中「人就開始求告 的名」之時，基於他們被預告知將有洪水及降火之災將至，他們便將阿當和塞特的教導刻在兩根柱子上，以免在災難過後失傳。《拿戈瑪第古本》的《塞特的三柱》中指出當時的人們總共保存了三根柱子而不只是約瑟夫得知的兩根柱子，此三根柱子上記錄的就是分別對父「格拉阿當瑪斯」 （Geradamas，即希伯來文的「阿當卡蒙」）、童貞之母「芭碧羅」 (Barbelo) 及先存之子「厄瑪哈塞特」 (Emmacha Seth) 的三頌文，為古猶太先存於基督教的「父」、「母」 和「子」神性三元說，這裡更見拿賽派中的「地上阿當」乃是指「厄瑪哈塞特」，即天上塞特。《拿戈瑪第古本》中同屬塞特派的《埃及人福音》裡描述了此神性三元乃是在太初自至高不可知的寂靜之父所衍生：

首個八聯祗，因著三重之子衍生，
那是思想、道、不朽、永生、
旨意、意念、先覺和陰陽並存之父。

第二之八聯祗大能，母親、童貞的芭碧隆 (Barbelon) 、
依媲諦諦奧、梅門尼愛門、在天國上指揮著的、
不能詮釋之大能、不可言喻之母。
她從自己而生，與寂靜之父一心一致。

第三之八聯祗大能，無聲的寂靜之子、
無聲的寂靜之冠冕、父之榮耀、母之美行。
祂從胸懷生出七聲七光七能。道就是祂們的成品。

這就是三大能，
父在其蔭佑下從胸懷中生出的三位八聯祗，
並在該處把祂們生出。

文中稱此三大能為不朽之人「阿當瑪斯」 (Adamas)，又稱作「道」 (Logos) 和「大基督」，如此「父」、「母」 和「子」之分野已見基督教後來「父」、「子」和「靈」的三一神觀初型。與拿賽派「三位一體」相同的，《埃及人福音》 中「父」、「母」 和「子」的三大能並非至高不可知的父本身，而是自祂而生的人神間之中介者，每一位格均有內在的陰陽並存屬性。書中指耶穌和塞特同為童貞所生的道成肉身之子，那是天上塞特披帶耶穌以釘死十三空中掌權者。

在《拿戈瑪第古本》的《首意念之三形》則以「芭碧羅」為自寂靜不可稱的一位衍生的「三位一體」之總體名字，「父」、「母」 和「子」三者皆是不可知一源之首意念芭碧羅的自顯形像，籍著三形的自顯降臨下界以救贖眾生 ，此說源於猶太智慧傳統《以諾一書》及《德訓篇》中「智慧」曾三次降臨大地之說，《首意念之三形》中芭碧羅的自述節錄：

源自我的意念之聲音以三重次元存在，那就是父、母和子。
祂亦以可聽見的言語存在，並作為滿有榮耀的道。
祂有著三重陽性、三重能力和三名字。
祂們按著三之律存在，那是四邊形，
隱藏在寂靜不可稱的一位中。
......
我籍著完備智慧中聲音教授眾人奧秘，
我成了萬有的奠基，並推動著他們；
在第二次，我以聲音的言語前來，
我讓一眾有形相的成形，直到他們圓滿為止；
在第三次，我在他們的天幕下作為道自顯，那和他們相近的形像。
......
我披帶耶穌，我在咒詛的木頭上背負著祂，
並在祂的父之住處確立了祂。

芭碧羅的首次降臨乃是籍著聲音，那是《創世記》中的「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之聲，她籍著造物惡者之口將氣息給予阿當使之從原來沒有靈魂的傀儡成為活人，為以父之形的第三身自顯；第二次降臨乃是籍著言語，差遣女兒祖貽成眾生之母夏娃傳授世人萬有的法則和睿智的奧秘，為以母之形的第二身自顯；第三次降臨則籍著道，親身披帶耶穌之軀傳授「五封印」的奧義，一如《埃及人福音》中作為三重能力中的「子」天上塞特披帶耶穌之說，為以子之形的第一身自顯。文中提及的「三名字」可見於在《拿戈瑪第古本》的啟示文學《唆斯特亞諾斯》和《異鄉人》中，「父」、「母」 和「子」的名字分別為「卡力圖斯」 （Kalyptos，意為「隱匿者」） 、「普圖分斯」 （Protophanes，意為「首現者」） 和「奧圖金斯」 （Autogenes，意為「自生者」），三名字意味著從隱藏的神性到完全彰顯的神性之三層次，為《約翰褔音》 1:8 中「從來沒有人看見神（卡力圖斯），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奧圖金斯）將它表明出來」父和子間隱顯之別，三名字亦可看作芭碧羅一如月亮反映著不可知一源的光從朔月到望月之喻。

被認為是《約翰褔音》續篇的《約翰秘傳之書》為耶穌基督在異象中給予使徒約翰的啟示，約翰首先看見的就是基督以「不是眾數的三形像」顯現，接著祂說到：「我是與你們常在的那位。我是父，我是母，我亦是子。」祂指自己曾一如《首意念之三形》中的芭碧羅般三次降臨黑暗的下界，祂既在太初進入眾生中（芭碧羅以父之形自顯），亦在伊甸園時指示阿當覺醒的方法（芭碧羅以母之形自顯），換言之，那是「父」、「母」 和「子」三位一體的芭碧羅以基督的身份向約翰說話，或該說，基督本來就是芭碧羅，使徒猶大在《猶大福音》中指著基督所說的「你是來自芭碧羅的不朽之國度」，一如上文《多馬福音》祂以自己為古傳神性三元。第四世紀尼西亞神學家維克多林 (Marius Victorinus) 解說了陰性「智慧」為三位一體之合稱，「智慧」和「道」皆是子的名字並強調「道」為陰陽二性，與上述基督等同三位一體的智慧芭碧羅之說實在若合符契，這與他的後柏拉圖主義背景不無關係。

猶太秘學自阿伯拉罕的口傳托拉《創造之書》（Sefer ha Yetzirah）中亦可見宇宙萬有三原型之說，至聖者在太初空虛混沌中雕刻出三個母親字母 Mem-Alef-Shin，靠著它們創造宇宙萬有，此三字在混沌界後的新修復界時得以重生成為了四字神名 （Tetragrammaton，基督教中的「耶和華」）之 Yud-Hei-Vav 。三原型之象形為「天蛇」 (Teli) 、「圓輪」 (Galgal) 及「心臟」 (Lev) ，亦稱作 — 「聲音」 (Kol) 、「氣息」 (Ruach) 和「道」 (Davar) ，與睿智派的芭碧羅三形之描述相當接近，主宰著宇宙中「空間」（宇宙） 、「時間」（年時）和「存在」（靈魂）三層次元關係。

《光輝之書》 (Sefer ha Zohar) 同樣記載了猶太教中基督教以外的三一神觀，平衡著上述各種說法：

太初 (Atik Yomin) 有著三面，
並在三原型中展示自己，三型卻是一，
這樣三就成了祂的象徵數。
祂們按序而逐一展示：
第一是奧秘，隱藏的「智慧」；
在其上是太初的一位；
再在其上是不可知的一位。
沒有人能知曉祂是什麼，
因著祂是遠超一切構想。
這是為何祂被稱作「虛無」 (Ein) 。

不少中世紀基督教秘學學者如米蘭多拉 (Pico della Mirandola) 、羅易士林 (Johann Reuchlin) 等均因著上文而主張《光輝之書》能引證基督教的三一教義，從而推說三一教義為先存於基督教本身的真理，驅使了他們更熱衷於研讀《光輝之書》並引發盛極一時的學習猶太秘學風潮。

基督教教系中各反三位一體派別都喜好引用異教中類近之三一神觀以證三一乃源自異教的傳統，這是他們低估了古猶太教的神格多樣性。大公教會馬塞盧斯主教 (Marcellus of Ancyra) 在其護教作《在聖教會上》就曾指出三一神觀乃源自第二世紀初睿智派的華倫廷奴斯教父 (St. Valentinus) 之《三屬性》，華倫廷奴斯教父就是綜合了拿賽派、塞特派及芭碧羅之三元說去發展出《三屬性》中提及的神性三位格，此說一直演化至第五世紀初，大公教會才籍《亞他拿修信經》確立今天廣為認知的三一神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