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馬福音 — 人子傳說

《經文 ― 多馬福音 The Gospel of Thomas (106), 在世行者譯》

耶穌說：「當你能合二為一，你必成為人子，
當你呼山移動，山就移動了。」

《在世行者言》

正典四福音作者就「人子」一詞有著兩種用法，第一種是耶穌對自己的第一身稱呼，等同於「我」；第二種是啟示性的，特指在末世時駕雲降臨的人物，然而學者們卻總結出此啟示性的人子並不見於三卷符類福音的原型《Q 福音》及《約翰福音》 的原型《兆像福音》 (Signs Gospel) 中，末世來臨的人子之說顯然是出自較後期人們的手筆。自《拿戈瑪第古本》的《多馬福音》在學術界被公認與《Q 福音》及《兆像福音》同屬較正典四福音少作後期修改的耶穌語錄原型，上文為《多馬福音》中使用過「人子」一詞的經文，從中可見「人子」一詞在早期基督教中啟示性的人子之說成形以前的原意。

在希伯來聖經中，「人子」 (Ben Adam, Bar Enash) 一詞之廣義為阿當的子裔 ― 有血氣者，即上述耶穌在四福音對自己的第一身稱呼。「人子」一詞更重要的狹義乃是指《但以理書》 7 至 8 章異象中「太初者」（Atik Yomin，《和合本》作「壽高年邁者」）以外之寶座上另一年青「人子」，此人子為神之代理人，是有形體而可見的（相對於在其上的神為沒有形體和不可見的），祂亦就是自古向先知們顯現並說話的那位。

自古猶太教均清楚天上有著在神以外的天上第二把交椅 ― 人子。古猶太以諾傳統申延自《創世記》5:24 「以諾與神同行，神將他取去」之神秘記載，「神將他取去」那是指以諾修成正果昇天轉化成一天使，名為「美拓彤」 (Metatron) ，意為「你的甘霖」，在斯拉夫文中《以諾二書》他得著和宇宙同等大小如火焰般的軀體、七十二翅膀並三十六萬五千隻眼睛，從而榮登七重天上的寶座成為天上的人子管轄萬有。人子作為以諾的特定頭銜早見於厄賽派 (Essenes) 《死海古卷》中名為《比喻》一書裡，早期基督教信仰原為厄賽派和以諾傳統的伸延，從新約引用之典外經經文及教父文獻可見早期教會人們乃是相當熟悉及重視以諾昇天之典故，埃塞俄比亞東正教會與亞歷山大科普特教會更視以諾傳統刻心的《以諾一書》為正典一部份。

第二次聖殿被毀後，原為大祭司在至聖所中進行昇至天上聖殿之術被他們的後人保存著，此派人士稱為「馬卡法下降者」(Yorde Merkavah) ，當中之核心教導就是以古傳默觀上昇術修行，得見自以諾轉化的人子美拓彤，從而得著智慧及轉形。在馬卡法派統稱為《神殿文學》的經典中可見美拓彤有著不少的頭銜，如「年青者」 (Na'ar) 、「神面王子」 (Sar ha Panim) 、「智慧王子」 (Sar ha Chochma) 、「義阿奧爾」 （Yahoel，耶和華．神）和最為矚目的「小耶和華」 ( ha Katan) ， 「義阿奧爾」和「小耶和華」兩名均見《出埃及記》23:21 和神殿文學之《以諾三書》中神所說「我的名在祂裡面」，拉比猶太教之《猶太法典》亦曾引述摩西說「祂的名有如祂的主」以示美拓彤的名字與神名接近的特殊性。此外，「美拓彤」一字的希伯來值總和與神的稱呼「全能者」 (Shaddai) 同為 314 ，就是說每逢神以「全能者」 一名說話時那均是美拓彤。

在猶太教中美拓彤廣被認同為《出埃及記》23:20 中那曾拯救以色列人出埃及並向摩西展示應許之地的天使 （早期基督教教父則認為該天使為耶穌） ，在聖殿時代一直負責著教導以色列兒童《托拉》及作為天上會幕祭司。人子美拓彤一說亦成了猶太秘學的刻心，靠著各種禱告、默觀及神名唸誦達至得見美拓彤且得著祂的赦免，按猶太秘學重典《光輝之書》，美拓彤為「父」 (Abba) 和「母」 (Imma) 在神聖婚筵重新結合之首生，祂對應著生命樹上的「細貌」 (Zeir Anpin) ，即阿當卡蒙五相中的「子」，祂同時亦是陰陽並存的，因著女性神格舍姬娜結合在祂裡面。《光輝之書》更提出了一說法，就是天上有著兩位美拓彤，分別是自以諾轉化的美拓彤和自先存於創世的太初美拓彤，或該說，以諾是修成正果榮登寶座從而與太初的美拓彤合一。

有說太初的美拓彤等同是天使長米迦勒，因著他們重疊了不少身份和職責，猶太解經書《米大示》為此解說到在巴比倫時代米迦勒已將所有職責交付予美拓彤。「米迦勒」一名意為「像神的一位」，這與美拓彤作為「小耶和華」可是相當接近。第七世紀神殿文學《所羅巴伯之書》 (Sefer Zerubbabel) 文中更直接指美拓彤和米迦勒為同一人物，執行希伯來聖經中 或作「 的天使」（兩者為交替的同義）所作之事：

米迦勒，又名美拓彤，回答我（所羅巴伯）說：
「我是那引領阿伯拉罕穿越迦南地的天使，並以 的名祝福他。
我是那拯救以撒和為他而哀痛的一位；
我是那在雅博渡口和雅各摔交的一位；
我是那奉 的名在曠野四十年間一引領著以色列人的一位；
我是那在吉甲向約書亞顯現的一位；
我更是那將硫磺和火降至所多瑪和蛾摩拉的一位。」

值得留意的是，自古猶太人均稱所敬拜的一位乃是「阿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和雅各的神」，猶太秘學亦指出聖經中的 及猶太教對神最常用的稱呼「蒙福的至聖者」(Ha Kadosh Baruch Hu) 皆是阿當卡蒙五相中「細貌」子之名，換言之，自古猶太人所敬拜的一位均是美拓彤。

在一名為《米迦勒登基》之科普特文典外經中，耶穌在橄欖山上向門徒講解創世的奧秘，當中有著米迦勒一如人子登上榮耀寶座的描述：

那時祂找來宏偉和強壯名為米迦勒的天使，
讓祂登上首生之處的寶座上，
取去瑪斯特瑪的榮光給予米迦勒，
將喜樂之光的冠冕加在米迦勒頭上，
把公義之權杖賜予米迦勒，
把平安之鞋穿在祂腳上，
讓祂在哈陶爾的子夜登基，
典定祂在大地與天國之上。

文中沒有說明耶穌口中的榮登寶座的米迦勒一如《啟示錄》般是祂自己的預表或是米迦勒為另一獨立登基的人物，然而其特別之處在於文中以「撒卡拉 / 瑪斯特瑪」（撒但）為神原來的首生子，米迦勒作為排行第二者補上瑪斯特瑪被扔走後的寶座空缺，這裡更表明了米迦勒及撒但並非近代宗教所指僅為被造的天使，而是受生長子和次子，一如《創世記》6:1 稱他們為「神的兒子」。如此突顯米迦勒的特殊身份可追溯至《死海古卷》之《戰爭卷》，米迦勒作為神的眾子之首「光之王子」末世時在哈米吉多頓殲滅彼列國度並審判世人，四福音及《啟示錄》中啟示性的人子就是挪用自此遠古傳說，作者們將原屬米迦勒末世來臨的預言套用在耶穌身上，在《死海古卷》中的米迦勒亦與另一人神間的中保麥基洗德有著完全的交替性，麥基洗德亦成了新約正典《希伯來書》討論耶穌身份的基礎。

「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會」中的基要派 (Mormon Fundamentalism) 相信米迦勒、阿當與神三者本為一，米迦勒亦因著他在地上所作的而受到頌揚，基於其創教者斯密約瑟深受猶太秘學和神智學的影響，在他們神學中的阿當乃是一直蘊含著猶太秘學中宇宙一體神人阿當卡蒙之定義，如此說摩門基要派的米迦勒、阿當與神三者本為一之說並非全然空穴來風的。一些浸信會和長老會為主的早期新教神學家亦基於《啟示錄》對米迦勒的描述而主張米迦勒和當中登基的耶穌兩者有著互換性，可見於《日內瓦聖經》註釋中。「耶和華見證人會」同樣視米迦勒和耶穌為完全同等的人物，然而卻是為了強調他們同是被造物之本質。米迦勒與人子原型一直有著耐人尋味的關係。

猶太秘學《光輝之書》就曾多次嘗試釐清米迦勒與美拓彤間的關係，兩者的混淆顯然為當時相當普遍的問題。當中就美拓彤與長米迦勒在以賽亞異象中的分別如下：

寶座上的六層臺階就是美拓彤，
當中包含著四活物，
一如《以賽亞書》 11:6 記載：「小孩子要牽引他們」，
他們為米迦勒、加百列、奴利爾和拉斐爾。

這裡解說了，美拓彤為先知在異象中所見的在寶座上者，而四位天使長米迦勒、加百列、奴利爾和拉斐爾就是圍繞著寶座有著獅、牛、人和鷹四面的基路伯四活物，在自埃及發現的第二至五世紀希臘魔法蒲草本記載，當時的基督徒會以基路伯四活物之秘傳名字為禱告的咒文，他們更把人面基路伯米迦勒稱為「撒寶特」 （Sabaoth ，萬軍的耶和華中的「萬軍」一字） ，即睿智派神話中寶座上的人子之名字，那麼此人面基路伯米迦勒亦同為寶座上的人子。《拿戈瑪第古本》的《唆斯特亞諾斯》就曾詮釋四天使長與人子間的微妙關係：

奧圖金斯 (Autogenes) 是掌權者之元首，眾天使就是祂的部份，
那四個體屬於祂，他們亦與第五的在一起，
第五以一形存在，四者組成了第五的各部份。
然而，此四者均是各自完全的。

這裡的「奧圖金斯」為芭碧羅父母子三形中子之名，意為「自生者」，即人子和撒寶特，在太初芭碧羅所以母之形生出四光者與奧圖金斯同在，此四光者亦就是四天使長和基路伯四活物。奧圖金斯作為第五的有著屬於祂的四光者，祂亦是四光者的總合。這就是《以西結書》一章異象中眾數和單數文法交錯的奧秘，四活物形像和寶座的形像本為一，美拓彤就是米迦勒和另外三位天使長的統稱，是重疊及交錯的。

在睿智派經典裡亦可見有關寶座上的人子之描述，在《拿戈瑪第古本》之《掌權者之實相》及《宇宙之源》中，撒寶特本為造物惡者夭達暴特流溢所生之子，因著祂願意悔改並背棄其繆誤之父，蘇菲亞把祂成為陰陽並存者提昇至七重天上的寶座讓祂統領天地及得著榮耀，此說有著以諾傳統的美拓彤在七重天上登基的強烈影子，亦與猶太秘學宇宙觀從首生的混沌界 (Olam ha Tohu) 繼而重生為修復界 (Olam ha Tikkun) 之序吻合，撒寶特之父夭達暴特一名正為「混沌之子」之意，人子撒寶特的回轉使天地得以完備。在《宇宙之源》中耶穌基督被視為與撒寶特同等的人物，希臘魔法蒲草本則以撒寶特為耶穌基督的銜頭。自《阿斯科溫古本》的《媲斯諦蘇菲亞》亦指耶穌在未出生前早已得著自撒寶特的能力，當中曾稱撒寶特為「小義阿奧」(Little Iao) ，「義阿奧」即四字神名 之原音，那麼「小義阿奧」就等同是美拓彤的「小耶和華」，如此睿智派與古猶太秘學的共通性一直令學者們驚嘆萬分。

在睿智派神話中有著另一與撒寶特重疊著的人子原型人物，為天上不朽之子「大塞特」 (The Great Seth) ，大塞特先存於萬有，為芭碧羅以子之形的自顯，亦是地上阿當三子塞特的屬靈真貌，在《拿戈瑪第古本》的《埃及人之福音》記載自古曾三次降世對抗十三空中掌權掌權者所設的洪災、火災和審判以救贖屬於祂的族群，此族群就是一眾自太初留落人間的世人，稱為「塞特之族群」或「塞特之種籽」，《拿戈瑪第古本》的《唆斯特亞諾斯》則記載了塞特進入了每一個世人當中，作為祭司後人的第一世紀猶太哲學家斐羅 (Philo of Alexandria) 亦曾提及塞特為神所撒的「世人美善之種籽」，顯然這是源自古猶太的說法。按《埃及人之福音》，大塞特及後更披帶耶穌之驅以釘死十三空中掌權掌權者之能力，使一眾被虜的族人得以歸合至其中。睿智派基督徒均視耶穌基督為大塞特之道成肉身，在他們敬拜用的頌詩中（如《拿戈瑪第古本》的《塞特之三柱》、《埃及人之福音》及密西根大學科普特文窖藏），他們會以塞特作自己第一身的稱呼，知悉自己原為天上人子之一部份從而與萬有一體結合。

《拿戈瑪第古本》的《大塞特第二論》基督就在異象中解說了祂是超越那耶穌軀體的永活基督 ― 不朽之子大塞特，其降世是為要喚醒眾人本與祂自同一源，世人皆是在人子一體之中：

我就在你裡面的，你亦在我裡面，
就如父在你裡面和純潔者中。
讓我們聚集在一起吧。讓我們到訪祂的創造。
......
一切有著同一意念，因著他們都自一而出。
他們對我的指控都是出於我自願的。
我前來為要向我同胞及同類的靈彰顯那榮耀。
......
我來到寄居在一軀體中，驅走原住這裡的並進入它。
我是在此軀體裡面的一位，我卻不像那原住這裡的那位，
基於那位僅是屬地之人，而我是自天層之上而來的。
......
我是基督，人子，那自你而來並在你們之中的一位。
我因著你的原故被藐視，好使你能忘記中間的差異。

當先知和使徒在異象中得見天上人子，人子就會向他們掲示最高的奧秘 ― 人子即你，你即人子，祂就是天上真我的原貌。自教父伊皮法紐 (Epiphanius of Salamis) 作品中引用方得以幸存《夏娃福音》絕無僅有的一段經文中展示了此奧秘：

我站在高山上，看到一為高個子的人，
和另外一位較矮的。
我聽到彷如打雷的聲音，便上前以聽清楚。
此時祂對我說：「我就是你而你就是我，
無論你在何處，我也在那裡，
我已撒在萬物之中；
無論何時你願意，你就能靠近我，
當你靠近我，你乃是靠近自己。」

這就是耶穌在《多馬福音》教導「成為人子」之意思，那是對自性的覺醒，喚醒原住在各人中的神性部份，摒棄二元分離及屬世的私我，悟明眾生本無異之理從而受膏轉形，歸合至天上人子一體之中，為之人子真正再臨之時，使「基督在眾人心裡成形」《加 4:19》，以諾「與神同行」成為人子美拓彤如是，大祭司進入至聖所轉形亦如是，早期基督教信徒及不少教父均熟悉並實行此信仰教導。正因古猶太信仰本能讓世人轉化「成為人子」，這是為何在公元前六年專權的約西王要把至聖所封起禁止他人再入內，恐防別人得著受膏轉形與他同等（古猶太王皆是受膏的神性，神的代理人），及後羅馬教庭剔除早期基督教教父重視的以諾昇天傳統並禁止地方教會個別在異象中接受基督的啟示亦是同一原因。基督的道成肉身就是要把原被墮落的猶太王及祭司藏起的天國鑰匙重新給予世人，是不分種族、不分等級及不分宗教的，好讓世人能歸合至他們原屬的人子萬有一體中，一如《大塞特第二論》中基督強調，人子並不限於那被釘在十架上的肉體裡，亦不是任何宗教及團體所獨有的，自《阿卡明古本》的《抹大拉瑪利亞福音》簡明地述說出此理：

總要警覺，不要讓人以此迷惑你，
說道：「人子在這裡！」或是「人子在那裡！」
然而人子乃在你心中。
跟隨祂，尋找祂的必當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