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馬福音 — 安息日的真義

《經文 — 多馬福音 The Gospel of Thomas (27), 在世行者譯》

耶穌說：「倘若你不為著世界禁食，
你便找不著天國；
倘若你不守安息日為安息日，
你便不能見父。」

《在世行者言》

耶穌和門徒在《多馬福音》第 6 句和第 14 句曾討論禁食及持守其它戒律的基本原則 — 「不要自欺欺人」，這裡的回應把問題提昇至更高的層次，就是尋找持律的真正意義。

按 《創世記》2:1-3 ，安息日為神完成造物之工對第七天（週五日落至週六日落）的祝褔，為十誡中在第七天不可作工之聖日（猶太教、東正教、新教及聖公會的第四誡，公教及路德會則視為第三誡），亦是摩西和以色列人在曠野進食嗎哪餅之日《出 19》。每逢安息日，聖殿中均會更新桌上的陳設餅「神在之餅」 (Lechem Panim) ，並把舊餅退下來給祭司吃《利 24:5-9》，猶太傳說指縱然這些陳設餅經已擺放了一週，它們卻好像是剛出爐般溫暖的。在《利未記》 16:31 一年一度之贖罪日又名為「眾安息之安息日」 (Shabbat Shabbaton) ， 大祭司均在此天進入至聖所吃下陳設餅進行贖罪祭。在猶太習俗中，人們會在週五日落始停止工作，燃點兩支蠟燭，禱告唱頌，繼而洗手並吃下兩個烤餅 (Challot) 。這些記載和傳統中均見吃烤餅與安息日兩者自古就有著緊密的關聯。

第一世紀當時以雅各為耶路撒冷監督主教的猶太基督教一直嚴守在週六的安息日停止作工之戒律，人們亦本著記念基督在週日復活而逐漸加入在週日「主日」(Kyriake Hemera) 聚會。外邦人基督徒的人數日益增長，與此同時，基督徒與拉比猶太教徒間的紛爭與衝突漸趨劇烈，這些均催使基督教得要脫離猶太教另起爐灶，這時教內便出現了基督徒應否繼續持守猶太之律的疑問，在新約保羅書信中不時可見保羅在面對應否持守如行割禮和守安息日猶太人之律議題上兩難的局面。

人們常指保羅在《歌羅西書》 2:16 「不拘在飲食上，或節期、月朔、安息日都不可讓人論斷你們」為針對睿智派所說，然而大部份睿智派看待律法立場與保羅在《加拉太書》3:19-20 的詮釋是同一陣線的 — 律法是中保（空中掌權者）經天使設立而非自獨一的神，如此提倡解放外在形式追求內在唯心真理的睿智派豈會拘泥於飲食、節期和安息日呢？正確來說，保羅在《歌羅西書》 2:16 針對的該是嚴守律法和安息日及持素食的雅各派後人 — 猶太基督教以便尼派 (Ebionites) ，在他們的經典《革利免講道集》指《使徒行傳》8:9 中「行邪術的西門」本是保羅的別號，他們指出保羅既無任何拉比猶太教訓練背景，僅為了迎娶祭司的女兒才在大數歸信猶太教，他們的領袖耶穌親兄弟雅各亦是被保羅誣告加害至死的，是不折不扣的違反律法者，從這些記載中可見當時雅各派基督教和保羅派基督教兩者水火不容的程度。

這樣有著週六「安息日」和週日「主日」的含糊情況維持了數百年，直到公元 321 年羅馬皇君士坦丁以「為免與可憎的猶太人相同」為由將週日訂作為休息日，363 年羅馬教廷的老底嘉大公會議 (The Council of Laodicea) 更宣判凡遵守第七日安息日的基督徒均要被處死，自此星期天的主日便成為了日後公教、東正教及新教為崇拜聚會之日的主流。

縱然如此，過往兩千年間仍有著不少主張復原週六為正式安息日的基督教派別。十七世紀英國一些浸信會及一神派 (Unitarian) 信徒因著奉行週六安息日被定性為異端而遭處決。規模最大奉行安息日的基督教派別為始於 1840 年的「復臨安息日會」 (Seventh-day Adventism) ，他們視為女先知的創教者懷愛倫夫人 (Ellen G. White) 宣稱，安息日的設立是為了去測試世人的敬虔，當年羅馬教廷將原來週六的安息日改作週日為《但以理書》7:25 預言的「敵基督改變節期和律法」，羅馬教皇之頭銜「聖子的代理人」 (Vicarius Filii Dei) 亦能換算成《啟示錄》13:18 所指「獸的印記」 666 之值，從而得出不遵行週六的安息日就是蓋上「獸的印記」之結論，這都是建基於改革家馬丁路德在《韋斯敏斯德信條》直指羅馬教宗為敵基督並羅馬教廷為《啟示錄》中的大淫婦而衍生的反羅馬教權主義 (Anti-clericalism) ，唯獨教內分支「改進復臨派」 (Progressive Adventism) 則在反對懷愛倫「獸的印記」論下持守安息日。

1917 年由中國人張靈生在北平成立的「真耶穌教會」屬「獨一神論五旬節派」 (The Oneness Pentecostals) ，即高舉耶穌反對三一，著重說方言和治病趕鬼這些聖靈恩賜，此教會亦強調以週六安息日為敬拜日。近代神學發展日趨多元化，加上希伯來神名正名運動及猶太彌賽亞運動風潮帶動下，現在全球約有 500 個基督宗派以週六安息日作崇拜聚會，以此為「神人間的證據」《結 20:20》，部份亦會引用懷愛倫的「獸的印記」論，主流基督教則標籤這些遵守週六為安息日的教派為貶低基督救贖恩典的「加拉太主義者」。

反對以週六為安息日者經常引用《路加福音》 6:6-11 耶穌安息日在會堂裡治病，耶穌更是「人子是安息日的主」(6:5) ，以此證明持守週六的安息日乃是非必然的，前文 6:1-4 則為較少被提及的段落：

有一個安息日，耶穌從麥地經過。
他的門徒掐了麥穗，用手搓著吃。
有幾個法利賽人說：「你們為甚麼作安息日不可作的事呢？」
耶穌對他們說：「經上記著大衛和跟從他的人飢餓之時所作的事，
連這個你們也沒有念過麼？」
他怎麼進了神的殿，拿陳設餅吃，又給跟從的人吃。
這餅除了祭司以外，別人都不可吃。

耶穌在這裡同樣將吃麵餅與安息日將兩者聯繫起來。在一自《畢撒康塔畢根古本》 (Codex Bezae Cantabrigiensis) 的古抄本中有一句緊接著此故事的經文，稱為《路加福音 6:5 D》碎片，學者們公認此碎片為《路加福音》原著失傳的段落：

同日耶穌見一人在安息日工作，
祂對那人說：「倘若你知道你為何而作，你就是有福的；
倘若你不知道，你就是蒙咒詛且成了違反律法者。

這裡僅數行的段落提供了一嶄新角度去理解《路加福音》 6 章中耶穌就安息日所持的立場，耶穌並非泛指主張無須遵行在安息日不可作工之律，反之人們必須理解設立安息日內裡的真正意義，不然在安息日作工之人就是「蒙咒詛且成了違反律法者」。

在《猶太法典》（安息日 119:B） 就安息日的儀式解說：

「但凡奉安息日為聖，
在安息日以「聖禱文」 (Kiddush) 和
一句「天地都造齊了」 (Va'yechulu) 把酒祝聖，
此人就被視為至聖者在創世之時的伴侶。」

《猶太法典》這裡的記載使「聖禱文」和自《創世記》 2:1 的「天地都造齊了」成了猶太人安息日儀式中兩部份刻心禱文。更重要的，這裡帶出了人們能因著奉安息日為聖而成為「至聖者在創世之時的伴侶」，如此至聖者以外先存於創世者的自述可見於《箴言》8 章的「在 造化的起頭，在太初創造萬物之先，就有了我」，她就是猶太智慧傳統中女性位格的「智慧」 (Chochma) ，又稱為「舍姬娜」 (Shekhinah) ，意為「神的所在處」和「神的榮光」。

在《米大示》（釋創世記 5:9）則以新娘進入婚筵新房去比喻安息日：

有如王造了婚筵新房，
把它好好的粉飾、上色和裝飾。
這樣婚筵新房還欠什麼呢？
就是新娘進入其中。
這世界還欠什麼呢？
就是安息日。

以「根碼替亞釋義法」換算，「安息日」 (Shabbat) 一字之希伯來值是 707，等同「妻子」 (Veshet) 《創 3:20, 7:13》。按猶太秘學《光輝之書》，「安息日」 (Sh-B-T) 一字為阿當三子塞特 (Sh-T) 的 Shin 和 Tav 陰陽二性籍著太初的聖約 （「太初」 Bereshit 和「聖約」 Berit 首字母皆是 Bet）結合而來，明顯是沿自睿智派塞特為陰陽並存的人子之說。女性神格之舍姬娜為至聖者的新娘和「安息日之后」 (Shabbat ha Malka) ，安息日亦即王與后結合喜悅之時。在每個週五日落安息日開始時，人們以呼喊「新娘來吧！」和吃下分別象徵「 」及「主」 (Adonai) 的兩個烤餅迎接舍姬娜降臨，舍姬娜就作為超然的靈魂「神覺」 (Yechidah) 並同馭駕四活物（獅、牛、人和鷹組成之「基路伯」《結 1》）降臨到眾人身上，讓眾人率先體驗來世萬有回歸至永恆止息的甘味，眾人亦會在週六日落時難捨難離地送別舍姬娜。在安息日之時，天上地下也不會有審判，就連在火煉的「隔恆嫩」 (Gehenom) 淨化中的靈魂也得歇息下來。書中亦曾提及，安息日與贖罪日本為一，持守安息日就等同圓滿了所有《托拉》律法和教導。

奉安息日為聖是為了去重現古猶太神的榮光降臨至會幕與眾人同在之狀態，進食象徵「 」和「主」 (Adonai) 的兩個烤餅去仿照大祭司贖罪禮在至聖所中吃下「神在之餅」，從而使《出埃及記》 10 章和《民數記》 9-16章提及的「雲彩」或稱「 的榮光」一如以西結在異象所見的基路伯和榮耀形像般降臨及充滿眾人，公元前兩世紀厄賽派(Essenes) 的《死海古卷》中一名為《安息日獻祭之歌》同樣記載著人們在安息日敬拜中上昇至天上至聖所得見以西結異象中之物，即古猶太上昇術「馬卡法」 (Ma'aseh Merkavah) 。「雲彩」和「 的榮光」就是猶太秘學女性神格之舍姬娜的婉稱，眾人籍著舍姬娜降臨得著智慧而轉形，為之受膏；以自身作為舍姬娜與至聖者結合修好，修復天地洪溝，為之贖罪。

在《路加福音》 6:1-3， 耶穌並非視眾人飽肚比守安息日重要，而是祂清楚吃陳設餅為設立安息日的原來目的，這是為何耶穌在《路加福音》 6:4 特意把殿中的陳設餅分給眾人。耶穌在逾越節所行「五餅二魚」神蹟乃是在名為「眾安息之安息日」的贖罪日將「神在之餅」分發眾人，讓舍姬娜降臨至眾人當中。在逾越節的最後晚餐（同為贖罪日），耶穌作為大祭司麥基洗德去擘餅舉杯行修好天地的贖罪祭，吃過此餅就得以在晚餐後「唱詩」（《太 26:30》和《可 14:26》）昇天領受使徒權柄，此昇天之詩歌和儀式可見於《約翰行傳》和《救主之福音》中。在猶太基督徒沿用的《希伯來福音》則記載了因著主的離開雅各堅決不再吃麵餅，主便向他顯現把麵餅給他，可見吃麵餅對雅各來說有著非凡的意義。《使徒行傳》 2 章中五旬節（同為贖罪日）保惠師聖靈降臨於門徒身上同為安息日舍姬娜降臨至眾人之傳統，「保惠師」一字乃取材自《以賽亞書》 66:13 神作為母親安慰兒子之說。此傳統不斷演變成為了日後基督教主日的聖餐。

「神在之餅」到底是什麼呢？在《耶利米書》 44:19-25 中有一耐人尋味的記載：

婦女說：「我們向天后 (Melekhet ha Shamayim) 燒香、澆奠祭，
做天后像的餅 (Kavanim) 供奉她，
向她澆奠祭，我們的丈夫豈會不知道麼？」

耶利米對一切那樣回答他的男人婦女說：
「... 萬軍之 ─ 以色列的神如此說，
你們和你們的妻都口中說、手裡做，
說：『我們定要償還所許的願，
向天后燒香、澆奠祭。』
現在你們只管堅定所許的願而償還吧！」

教宗庇護十二世 (Pope Pius XII) 在 1954 年頒佈此「天后」為「聖母馬利亞」，然而，說這裡是古猶太人以「神在之餅」供奉當時稱作「阿舍拉」的舍姬娜之傳統該是更貼切。「神在」 (Panim) 一字之另一解釋為「神面」，《耶利米書》中出現的「天后像的餅」就是此有著神面之餅，一如《光輝之書》記載它們象徵著「 」和「主」兩個神格之本體。如此說，「神在之餅」就是女性神格舍姬娜之所在，「舍姬娜」一字同樣意為「神在」。

耶穌在《約翰福音》6 章中多次稱自己就是「從天上降下來生命的餅」，猶太人對此極為不滿，這是由於在他們傳統中餅等同著女性神格舍姬娜 — 希伯來聖經中的「智慧」，耶穌之說更表明了祂就是古猶太智慧傳統中「生命的餅從天上降下來」女性神格的「智慧」之降世，第一世紀猶太哲學家斐羅及多位基督教教父均指出「道」與「智慧」兩字有著相當的互換性，如此智慧降世亦即「道成肉身」，是「至聖者在創世之時的伴侶」，《約翰福音》1:1 太初與神同在之「道」。在《約翰福音》1:14 記載道作為神的榮光「住在我們中間」，這裡希臘文「住」 (Eskenosen) 一字就是自希伯來文女性神格舍姬娜的名字，《約翰福音》1:14 就是在說基督一如摩西時代神的榮光舍姬娜臨到會幕般再次降臨到世人之意。只有耶穌作為古猶太「安息日之后」的降世， 耶穌才會得著「安息日的主」之銜《路 6:5》。

《耶利米書》中 「天后像的餅」一字在猶太秘學中有著相當特殊的意義，此餅之希伯來文單數為 Kavanah ，常被解作持守戒律和禱告之時所須的「專注」、「集中」、「委身」和「動機」，它包含著這些詮釋，更是超越這一切，「由戒生定，由定生慧」中的「定」就很貼切 Kavanah 的原意，與東正教常用的希臘文 Kairos (神聖時刻) 一字異曲同工。換言之，「神在之餅」就是我們籍著持戒、歌頌、禱告、禁食、默觀等各種修行方法達至與舍姬娜同在的「定」 — 一心不亂的屬靈境界，心無旁騖地「清心得見神」 《太 5:8》，在定境中作為「父在創世之時的伴侶」重返萬物俱備的太初「首天」 (Yom Echad) — 天地都造齊的真安息日，與父結合且得著永恆的安息，耶穌就是在昔逢「眾安息之安息日」的贖罪日之曠野禁食及登山變像以古猶太「馬卡法」上昇術進入此境受膏從而領受「智慧」降世的身份。